马坡水泥厂的事闹得沸沸扬扬,又是闹事,又是停水,又是动用黑社会,又是提起诉讼,郁芳林书记不能不管了,他找来陈宏伟和李凯峰。
李凯峰除了不断地检讨外就是不断地强调他不在家,不清楚、不知道,他说得很客观,我带队到外面参观了,回来以后不到两个小时就处理了,诉讼的事我做了农行的工作,可政府没钱帮马坡水泥厂还债也就不好行政干预了。
他有点后悔,后悔没有事前征求郁芳林的意见,天知道罗家财是怎么对郁芳林说的,有点担心,担心把自己也缠在里面,因为陈宏伟的灼灼逼人让他胆寒,他完全没有想到陈宏伟在郁芳林面前说得那么透彻,那么露骨,那么不留情面。
县委书记带队到外面参观,家里唱空城计,回来不到三小时就处理完毕,闹事的人喊什么口号?黑社会在维护谁?停产七天损失有多大?提起诉讼农行就能收回钱?你是想乱中夺权!恶意制造矛盾!你是想进入市委新班子!故意挑起诉讼纠纷!
他说得很激动,就像一个乞丐被人打烂了碗,更像被人放火烧了自家的房子。
看着已经失去了理智的陈宏伟,郁芳林为难了,一位是自己培养的亲信,人称八大金刚之一的李凯峰。
一位是副省长的内弟,党校毕业的年轻干部,明文规定要培养的跨世纪干部,都是新的市委领导班子的候选人,他要把这场火灭掉,让他在萌芽中消失,不要吵了,陆城县委、县政府,市乡镇企业局各搞一份调查报告,两天后交市委,就这样了,你们走吧。
一顿羞辱,李海峰气愤难平,对着刚从广东回来的李燕珍,他把愤怒都倾泻了出来,他完全忘记了李燕珍和杨展宜的关系,更忘记了这一切都是他导演,是他亲自策划,就在他回避的那几天,烦心事接踵而来:
由于农村基金会不能按时兑现已经到期的股金,造成大量股民涌向股金会挤兑,最后发展到集体卧轨抗议,已经惊动了国务院,省里要求按期兑现,可基金会的钱早就已经贷出去了,哪有钱,两个多亿哪!
高考作弊的案子,省里的调查组已经到了陆城县,要求县委、县政府出面做出解释。
更可恨的是,李燕珍到广东时调进陆城县的女副县长自杀,还牵连到了他李凯峰,说他俩是中学同学,两人青梅竹马,李凯峰把她调进陆城县是重温旧情。
面对烦躁的丈夫,李燕珍一言不发,她把所有看到的,听到的,想到的都藏在心里,她不能做出懦弱的表现,她理解自己的丈夫,她相信自己的丈夫,就算别人说他在外面有什么不轨,她也在自己心里否定,她毕竟没有亲眼看到,毕竟丈夫是在哪个敏感的位置上。
杨理富来了,是找上门来的,和李凯峰到外面参观,他没有提副县长的事,可最近的风言风语,他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,为了进一步证实这些谣言,他已经在县委办公室等了一个下午。
他到了县委办,后来还到了组织部,完了,还到了物资酒楼,他没喝醉,是心碎了,他得到的消息没一件能证实他会当上副县长。
县委办公室的主任没有笑他,而是同情他。
组织部的部长没有冷落他,而是安慰他。
物资酒楼的陈绍深没有拒绝他,而是敬了他。
李凯峰莫名其妙地听杨理富诉说着,他问县里有没有考虑他当副县长的事情?
李凯峰否认了。
他问外面的传说是怎么回事?
李凯峰说不知道。
他问县里会不会考虑他的事情?
李凯峰说暂时还不会。
他问以后会不会考虑?
李凯峰说那要看工作的需要。
他开始暴跳如雷,陈绍深当副检察长是怎么回事?女副县长自杀是怎么回事?你在马坡水泥厂制造纠纷是怎么回事?
李凯峰沉默了,两手搭在沙发的扶手上盯着他。
你把钟朝圣调走,要不!马坡人民会吃了他!
没回音。
你想把杨展宜撵走?
没回音。
你想把马坡水泥厂搞垮?
没回音。
巨大的咆哮声把窗玻璃震的发抖,女儿躲在房间的被窝里捂着耳朵,李燕珍开始流泪,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,又放下了。
她不知道杨理富是什么时候走的,那咆哮如雷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荡。
先见谁?杨展宜同时接到了陈宏伟和李燕珍的电话,他打电话给市委招待所要了一间房,完了打电话给李燕珍,让她在房间等。
但传来的声音让他吃惊,开什么房!我又不跟你同房,就在市委招待所大堂,我等你。
电话挂了,像吃了火药!杨展宜心里嘀咕着。
两人一见面,没有任何的客气,单刀直入,你没死?
为什么要死?
黑社会来了几个人?
四个。
停产了几天?
七天,你李书记来了就恢复生产了,我还说要抽时间到陆城县去感谢他。
别跟我耍嘴皮子,说真话,是谁造成的?
我哪知道是谁造成的,积怨已久了。
跟谁积怨了?
看你,我是说闹事的人,他们是为了土地补偿费,想进厂里当工人,这是好事嘛!没效益你请他们都不会来。
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。
杨展宜受不了了,但还是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她,你今天是怎么了?是谁得罪你了?我看你是吃错药了。
李燕珍眼里含着眼泪,她的态度温柔了很多,我求你了,你们别再斗了,我受不了,昨晚上杨理富都闹到我家里来了,我真想报110。
看着摇摇晃晃的李燕珍,连矿泉水都快拿不住了,杨展宜什么都明白,什么都清楚,他笑笑,斗什么?
电话响了,他对着电话说,马上就到。
看着李燕珍,他又犹豫了。
李燕珍坐到沙发上,你去吧,我等你。
陈宏伟在他的办公室已经等得不耐烦了,几天不见,他的头上已经出现了好几根白发,当她年轻的妻子趴在他身上为他拔去时,他惋惜地说,这可是成熟的标志。
确实,在这几天,他成熟了,也冷静了,他很后悔在郁芳林书记面前失态,更后悔把竞争进入市委新班子的事捅了出来,可很快他就从这种后悔中走了出来,李凯峰不是他的对手,无论是学历、背景、能力,都不可比,只要杨展宜这经济基础不倒,十个李凯峰也不是他的对手。
目前,他的主要任务就是要保证杨展宜的企业运转正常,一直到他达到目的的那一天,他急着要见杨展宜就是为了给他打气,他要把和李凯峰的争论告诉他,让他知道他是多么的维护他,让他知道只有他们两人才是最佳拍档,也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在利益中共存,在困难中共进,当他把这一切都告诉杨展宜以后,他说,调查组明天就要下去了,你通知水泥厂做好准备,尤其财务那一摊,还有……
现在杨展宜已经很明白自己的处境了,他已经夹在了陈宏伟和李凯峰中间,不管谁赢,对他都不利,陈宏伟赢了,很快就会把他抛弃,在他向陈宏伟提出“虚、实”结合的方案时,他就已经考虑到了这一层,他只是利用陈宏伟画上自己人生舞台最漂亮、最辉煌的一笔而已,这一笔是艰难的,也是最刺激的。
李凯峰是很聪明的,而且也付诸实施了,稍微不足的是少了一点艺术,就像作者的文章,尽管素材很好,资料也很充分,可缺了章法,少了点艺术,那就不是一篇好文章了,文章可以改,可权力斗争的章法就难改了,杨展宜恨李凯峰,可也为他的鲁莽和缺乏艺术感到遗憾。
杨展宜打断陈宏伟的话,财务都是公开的,随时接受检查。想想,他加上一句,钢化玻璃厂亏损的那一笔在总公司,没有在水泥厂反映。
陈宏伟要问的就是这事,听杨展宜这么说,他放心了,说,你办事我放心,我办事,你也应该放心。
杨展宜想不到满脸泪痕的李燕珍会扑到他身上,是想重温多年前的旧情,还是为了刚才所说的话,他没有拒绝,就像久别的夫妻,那么默契,那么投入,那么忘情,那么疯狂。
当一切都已结束,他俩依偎着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的时候,什么都不用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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